嘉靖二十九年,也就是公元1550年,吴承恩乘船沿运河北上,以岁贡生的身份进京谒选。此时,他的心里一定很忐忑。途经一个叫杨柳青的古镇时,听说这里有一种叫“莲花白”的美酒,经不住诱惑,弃舟登岸,前来寻访。他大概是被这“莲花白”深深打动了,临走前还留下一首名为《泊杨柳青》的诗。今天再看,其中的“壮岁惊心频客路,故乡回首几长亭”两句,也深深触动了我。此时,吴承恩应该已完成了《西游记》的初稿,这“莲花白”在他后来的修改过程中,是否又提供了新的灵感,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杨柳青这个有着深厚文化积淀的千年古镇,从那时,就与小说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写杨柳青的念头,早在很多年前就有了。但我真正想写的,是这里的人。
多少年来,一提起杨柳青,似乎就是这里的“年画儿”。当然,杨柳青年画作为这个镇子的一张“文化名片”,也确实很有名。但显然,这里还远不止于此,可以这样说,杨柳青人曾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在天津与新疆的经济和文化发展中,发挥过重要的作用。
大约五年前,我参加中国作协的一个活动,来到新疆。这次时间较长,走的地方也很多。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所到之处,只要是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天津人的后代,而且其中的很多人都会自豪地告诉我,听他们上辈说,祖籍是杨柳青。他们听说我是从天津来的,自然多了几分亲近。于是,我便开始留意,竟然了解到很多杨柳青人当年在这里的故事。
也就是这次,一回来,我即着手这部《追日》的案头准备工作,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四年。
很多人一说起杨柳青人当年随清军进疆这段历史,就会概括为“赶大营”。这个说法固然对,但并不全面。随着对相关资料的深入了解和研究,我发现,就这个历史事件而言,赶大营只是“因”,如果只关注这个因,那么赶大营只是赶大营,仅此而已。而实际上,后来这些人放下货篓,真正在新疆落地经商,再后来开起一个又一个对当地经济复苏和发展有着重要推动作用的商号,而且把内地,尤其是天津的各种文化(包括戏曲文化)带到新疆——也就是后来所说的“百艺进疆”,由此对新疆经济和文化的发展建设起到了重大影响。更重要的是,因为天津有港口,也为新疆打开了通往海外的大门,这才是真正的“果”,也就是杨柳青人当年赶大营深远的历史意义。
当然,这也是我写这部小说的主旨。
我无意为杨柳青人树碑立传。但我认为,当年赶大营的这一代杨柳青人,是值得树一座这样的纪念碑的。他们在新疆,曾以“三千货郎遍天山”的声势,在当地产生了巨大影响,而在杨柳青的街上,也留下了“去赶大营的男人,是无罪充得有罪军,留在家里的女人,是有福享得无福寡”这样无奈而又凄凉的乡谚。我想让更多的读者知道,一百多年前,在天津城西三十里,有这样一个地方,这里的人们曾以这样的方式生活。
当年,86岁的唐代诗人贺知章,辞官回到故乡越州永兴时,感慨之余曾写下诗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但他不会想到,一千多年后,这竟然成了杨柳青人生活的真实写照。
我手里有一个当年杨柳青人赶大营的“路单”,从杨柳青到迪化,也就是今天的乌鲁木齐,一共有153站,全程如果按当时的驿道计算,大约9000华里。当然,清代的一华里与今天不同,是576米,所以赶大营的人挑着货篓预计要走半年以上。这条路,还是左宗棠西征时把一些旧路连接起来形成的。在新疆时,我曾特意在这条路上走过一段。今天,左公最喜爱的柳树已蔚然成林。我走在这条古驿道上,想象着当年那些赶大营的杨柳青人,挑着货篓、咬着干裂的嘴唇,在风沙中一路跋涉而来,是怎样一种景象。
我们今天有手机,无论对方在这地球的哪个角落,几乎都可以随时联系,不光能听到他的声音,甚至可以实时看到他的样子。所以,我们无法想象那个时候的杨柳青人,他们与亲人相隔万里,让驼队往回捎一封家信,要将近一年。当初分别时还是年轻夫妻,甚至刚入洞房,再相见时就可能已经两鬓斑白。当然,这里说的还是能相见的,有多少夫妻,这一别也就成了永别。这其中,有无数令人肝肠寸断的悲伤故事。
悲欢离合,是情感;纲常伦理,是规矩。当年的杨柳青人就是这么过来的。
当然,我也是沿着这两条线一路写过来的。
我很幸运,就在这部小说写最后一稿时,刚好有一个去满洲里的机会。我的朋友李忠群,是一位很著名的律师,他就是满洲里人,听说我这次去,想寻找一下当年在新疆经商的杨柳青人从这里出境,到俄罗斯的外贝加尔斯克乘火车的路径,便特意为我介绍了那边的朋友,而且做了周密的安排。据资料记载,当年这样绕道俄罗斯,乘火车去新疆,是一条很便捷的路径,但花费也相当高,大约要300两银子,不过可以大大缩短路途上的时间,二十天左右就能到。所以,只有大商号有紧急事务的人,才舍得花钱这样走。
那是一个中午,我走在一片白桦林里,头顶的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我朝远处望去,似乎看到“唐起凤”和“李先生”以及几个要去莫斯科的革命者,在林子里匆匆地朝深处走去。或许前面,就是他们要寻找的“悦来客栈”,老板“叶立山”正在等着他们……
我一直有一种感觉,这类题材,要想深入了解,绝不能仅限于资料和地图。资料是文字的,而文字是抽象的,地图更是如此,只是一个平面。只有真到了这个地方,闻一闻这里的气味,让这里的风吹到脸上,这些资料中的文字才能活起来,地图也才能从纸上“站”起来。
当然,从这个角度说,今天的杨柳青镇就方便多了。
这里离我家很近,只有二十几公里,为了不打扰当地的朋友,我经常独自过来。这的确是一个古镇,走在街上,甚至可以闻到“包浆”的味道。我无数次手里拿着地图,一条街一条街对照着寻找,大寺胡同、美盛德胡同、牌坊东大街、猪市大街、药王庙大街……杨柳青镇是因河而生,南面的南运河,也就是京杭大运河,被称为“御河”,相传当年乾隆南下时,曾走过这里。其实早在宋、元时期,这条河就已被称为御河,可见历史之悠久。
或许小说都是这样,一旦完成,作者也就无话可说了,因为要说的话都已写在小说里了。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把上面要说的这些话说出来,至少,这是我在为这部小说作案头准备时和写作过程中的一些感受。尽管我做了很多努力,尽量把故事写得好看一些,但还是担心读者没有耐心看到最后,所以才决定把这篇“后记”写得像“序”。但显然,它仍然是后记,这应该与位置无关。
这部小说在动笔之前,曾经历了繁杂的准备工作,也得到了各方朋友的帮助。我觉得作为一个小说人,在写这样一部小说时,能拥有这些朋友是幸运的。
在此,对这些朋友表示衷心的感谢!
最后,我要说,仅以此书,献给那些曾经“追日”的人们!
2026年9月10日 写于曦庐·追日台
(长篇小说《追日》即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本版题图 张宇尘
